光芒先于声音到达。天上两座如山岳般的巨型飞舟,在主炮诡异的九十度互转后,将毁灭性的高维光柱死死塞进了彼此的动力舱。

刺目的白昼瞬间剥夺了地面所有人的视觉。李长生眼底跳跃的乱码在这股高维殉爆的冲击下,像被强行抹除了一息。等他再睁开眼,天上已经没有完整的船体,只有融化黏稠的暗红金属液,像一场暴雨般泼洒下来,落在据点半透明的光幕上,烧出刺耳的“嘶啦”声。

巨舰解体的瞬间,公良桀所在旗舰的外甲板像揉皱的废纸一样向内翻卷。炽热的乱流涌来前,他连护盾都没开。底层的灵力代码已经被底层互斥逻辑锁死,调不出半分真气。他一把掐住身旁副官的脖子。副官的惊呼还卡在喉咙里,公良桀那戴着玄铁护甲的手指已经粗暴地扣住他的肩膀。

咔嚓几声脆响,副官的四肢关节被强行卸脱,像个破布麻袋一样被公良桀死死压在胸前。

主引擎炸开的冲击波将他连同肉盾一起掀飞。狂风中,一枚水缸大小的次级能量核心被气浪扯断管线,贴着他的侧腰甩了出去。公良桀借着这股强横的推力,硬生生改变了被乱流卷入漩涡的轨迹。他抱着那具已经被烤焦一半的尸体,像一块燃烧的生铁,笔直地砸向地面据点废墟的边缘。次级能量核心在他十几步外砸出一个深坑,内部残留的灵气依旧发出不安分的杂音。他推开身上的焦炭,摇晃着站起身,面皮在硝烟中剧烈抽动。

比这场陨石雨更高的地方。

纪忘川的灰袍悬在云端,下摆甚至没沾上一丝烟火气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化为火海的舰队,没有愤怒,也没有因折损两艘巨舰而生出丝毫痛惜。他仅剩的左手慢条斯理地将一枚传音玉符捏在指尖。

“火力洗地结束了。”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透过阵纹传到下方那些未死的高阶供奉耳中,“全部压下去。顺着缺口进废墟,把所有会喘气的活物,切碎。”

地面,庞大的阴影正在飞速吞噬光线。数万吨的舰体残骸,带着融化的暗红边缘,铺天盖地地压向据点。

柳若曦没有抬头。她把满是血污的膝盖重新钉死在青石板上,两只手高高举起。手腕到手肘的青筋一根根凸起,翠绿的药气被她用近乎自毁的方式从命元里榨出。药气没有凝成坚硬的盾,而是贴着上方铺展开来,变成一层柔韧的半透明薄膜,死死托在核心阵眼的顶部。

第一块重达几十吨的玄铁舱壁砸在光罩上。

光罩向内狠狠凹陷。柳若曦肩胛骨发出难听的错位声,两道血线顺着鼻腔滴下,砸在衣襟上。她没退,手死死撑着那股排山倒海的下压力。

“别管那些碎的……”李长生声音粗粝,肺腑里的断肋随着呼吸在肌肉里摩擦。他双腿打着颤,趴在阵眼边缘,十指深深抠进石砖缝隙。

天上最大的一截主龙骨,正对着地下金库的方位垂直砸落。那是据点唯一不能塌的命脉所在。

李长生眼角裂开细密的血珠。他没有余力去拨动大型阵法,只能靠着窃天体那点微末的视野,去强行拉扯龙骨残骸上附着的紊乱磁场。

“往右!”

他十指猛地向右下方死命一扯。指甲齐根翻卷,鲜血糊满石缝。那截主龙骨在半空中极其生硬地滞涩了半息,偏转出一个微小的夹角。沉重的残骸擦着金库正上方的承重墙,斜斜砸进外围的空地。泥土伴随着巨大的冲击波掀起三丈高。

但物理极限终究有尽头。外围那层扛过了主炮连环轰炸的半透明光罩,在承受了这波陨石般的砸击后,终于发出了刺耳的悲鸣。它像一面被铁锤砸中的劣质镜子,表面布满密集的蛛网裂痕,紧接着“咔嚓”一声,彻底化作漫天飞舞的光斑碎屑。防线外壳,崩塌了。

物理震荡顺着地脉,直接传导至无妄城深处的暗网节点。

地下通道的天花板簌簌掉落着灰泥,砸在木桌上。铁浮生脸上那几块暗红色的肉瘤因为惊惧而剧烈抖动,他握着一枚借贷玉牌,连退了两步:“上面崩了……这么大的动静,商盟的巡查队马上就会强推下来!老子不玩了,得把本金撤出来!”

“你撤个屁!”王富贵猛地转身,带翻了身后的长条凳。他半边脸全是灰土,眼白里布满血丝。他一把从怀里抽出那卷沾着阮轻丝血迹的核心密卷,重重拍在铁浮生面前的桌面上。

密卷展开,上面那道李长生留下的纯净波段,在昏暗的烛火下跳动着极其稳定的微光。

“看清楚这道引信!”王富贵一把揪住铁浮生的衣领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,“上面的人把网切了,连命都填进了底座里!商盟的大盘已经在空转了!现在想退?只要你退一步,商盟缓过气来,明天就把我们挫骨扬灰!”他像个输光一切的疯子,声音嘶哑透风,“压上所有筹码!把门给老子砸开!今天不把他们的金库挤兑空,我们连鬼都做不成!”

铁浮生死死盯着那道纯净的信标。他早已透支了百年的命元,此刻在这股毫无退路的因果威慑下,仅存的一丝理智被彻底压垮。

“砸……”铁浮生喉咙里挤出低沉的笑声,随即越来越大,“把所有玉牌抛出去!掀了商盟的兑付大门!”他转头冲向外面沸腾的散修人群,挤兑的狂潮在暗网最深处彻底引爆。

防线旧址。

漫天尘土与燃烧的金属残骸交织,原本平坦的据点,被硬生生砸成了一座堆满舱壁、管道和碎石的玄铁迷宫。空气里飘着散不开的焦肉味。

李长生咳嗽着抹掉下巴上的血水。他撑着膝盖站起,从脚边一具压扁的奴隶尸体手里,抽出一把边缘带缺口的短刃,反手握住。

灵力彻底枯竭,外围阵法化为废土。接下来的厮杀,没有任何光幕和代码掩护。

他抬起沉重的眼皮。

陨石残骸阻断视线,硝烟弥漫的废墟尽头,一阵细密而整齐的脚步声正踏过倾斜的甲板残骸。一双双毫无波动的冷瞳穿透迷雾,数十名商盟高阶供奉,正顺着缺口如闻到血腥味的蝗虫般,沉默而密集地涌入了这片死亡迷宫。